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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ㄊㄚ的命盤,ㄊㄚ的決定 #03》赤色高棉烽火下的姐妹情

「陽光一直都在,不是自己發光也沒什麼不好。」

巴黎的午後,陽光像一條懶洋洋的河,從街角流過去。麵包店門口的黑板一堆字母看得似懂非懂,粉筆字像被風擦過的雲。老人牽著狗慢慢走,狗偶爾停下聞路邊的落葉,然後又跟上。

她在斜對面街角等紅燈,手上提著妹妹給的地址。身邊的單車騎士戴著耳機,嘴唇隨著音樂微微動。她聽不清是什麼歌,只聽到某個節拍和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起嘈雜。

華人區那間理髮店的玻璃上,貼著一張實用主義風格沒什麼藝術感的價目表,用膠帶固定。玻璃內側掛著一張泛黃的紅底春聯,邊角翹起,像在等人來整理。

她推門進去,店裡有吹風機的熱氣還有刺鼻的藥水味。坐下後,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人隨意聊著,收音機裡放著老粵語歌,被翻唱成她不習慣的版本,好像是她的人生。窗外有人騎單車經過,很快被汽車超過。

妹妹說今天要請客,理由是徒弟要回台灣前聚一聚,還特別交代她一定要來。她沒多問,心想反正下午也沒事,便照著來了。她的生活節奏已經很慢,怎麼樣都不可能浪費的那種慢。

那天送走的不只是家園,還有她的青春

她今年七十多了,皮膚還是偏白,皺紋細而淺。說話時會不自覺地在潮州話、廣東話、普通話、法語之間切換,有時自己都沒察覺。年輕時,她是柬埔寨最風光的潮州公主——那時候金邊還被叫作「東方小巴黎」,底蘊深厚的高棉文明,河邊夜晚的燈光會映在水面上,像灑了碎金。父親的紡織廠生意做得響亮,送她去香港念書,畢業後又叫她回來幫忙管廠。七個兄弟姐妹裡,她是大姐,也是最能做主的人。

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長長久久,直到赤色高棉爆發。父親先帶著弟弟妹妹去泰國,她留下來和母親、祖母守著工廠。那天下午才收到父親抵達的電報,傍晚,邊境就封了。她想著,最多幾天就會解封,沒想到再見到父親,已經是好幾年後。

他們在自由的巴黎,我在爬滿蟲的牢裡

那段日子裡,很多受過教育的人都被帶走。一天晚上,她把家裡的鋼琴蓋上布,請了兩個工人幫忙搬出去劈掉;她自己用柴刀劈開了琵琶,木片和琴弦散落在地,像一地散掉的頭髮。幾封從香港寄來的信,連同畢業證書,被她丟進火裡,燒得很快,火光照得她的臉發紅。

工廠最後還是被收走,她、媽媽、祖母也被關了。

她知道爸爸沒有放棄過一切打點,只為了救她們。數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子,在到處都是蟲的關押處,她不知道那些蟲是不是從屍體爬出來的。她一度都要放棄了,最後終於重見天日。

天府星在田宅宮

離開柬埔寨時,她的身份是難民。來到巴黎,沒有能工作的證件,只能靠別人的接濟過日子。而她落腳的郊區混亂、吵鬧,樓道裡的油漆剝落,跟小時候來的巴黎根本不一樣。

她的命盤裡,天府星在田宅宮,同時有祿存。這樣的組合,若命運順遂,家世與資源會一路烘托著走。但地空、地劫若同時出現,富貴便會打折——看得到,摸不著。要守住紅利,不光要運氣,還得有不眠不休的經營。她就是那種曾握緊過,卻被時局硬生生撕裂的人。

失去的不只是身份,還有說出口的勇氣

全家團聚後,靠父親和那個聰明的妹妹打工養活大家。妹妹十三歲就去工作,謊報了年齡,因為那是唯一的辦法。

她知道妹妹沒有虧欠自己,但心裡那根刺很長一段時間都拔不掉:她在牢裡數日子,妹妹卻能在外面走動,她是大姐,明明什麼都比妹妹強,卻要靠妹妹生活。想到當時年紀小小正該享受青春的妹妹總是省吃儉用,只為了多塞幾個法郎讓她去做頭髮時,她還是會覺得酸。酸味很複雜,她也很心疼妹妹沒有童年,但她真的無能為力,她也恨自己。

那些都過去了,她現在很好

餐桌上杯子碰在一起,聲音清脆。妹妹在笑,說著徒弟的趣事,也提起當年如何一邊打工、一邊扶持弟弟們念書。弟弟們如今是醫生、會計師,對兩個姐姐的需求總是第一時間回應,媽媽九十多歲了,說話也依然清晰。金錢、物質、情感都不匱乏。

她聽著,沒插話,只是偶爾抬眼,看著妹妹眉宇間的道道細紋,那個小妹也老了,真的辛苦了。妹妹隨時照顧著他,手如果沒有在幫她夾菜就是握著她的手,更不會讓他被談話冷落,心裡閃過一個念頭——有這個妹妹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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